【顧韓武俠短篇】殺手(完)+番外

作者: admin 分類: 顧韓其他 發布時間: 2018-07-29 10:35

【顧韓武俠短篇】殺手(完)+番外

 

(一)
黃昏,落日。
湖畔茅屋采椽,斜影籠罩著一條人影。
一條筆直如松的人影。
顧飛持劍而立,比他的影子豎得更加挺拔。
黑袍、黑靴、黑劍,比他的影子黑得更加深沉。
顧飛是個殺手。
以他的豪門家世,原本根本不用去做什么殺手。
他是武林名門望族顧家的四子,顧家族系龐大,聲名顯赫,在武林中地位崇高。
但顧飛卻隱姓埋名,以“千里一醉”的名號成了一名殺手。
顧飛感興趣的事不多,只有一件,就是挑戰。
他平時除了練習武藝,做的最多的兩件事,一是挑戰,二是接受挑戰。
接受挑戰這種事,可遇而不可求。
這些年來,他已勝得太多太久,早些時候開始,就已經無人敢上門賜教了。
所以,他只能選擇主動挑戰。
沒有什么,比殺手的生活更充滿挑戰性了。
顧飛依舊直立著,突然,他的左耳動了動,倏地睜開了眼。
挑戰來了!
然而看清來人的時候,他的眼神卻黯淡下來,失望了。
因為來人,不會武功。
是的,千錘百煉的無數次挑戰,讓他僅憑一眼就能看出,對手的強弱。
來人是個翩翩公子,白衣華服,面容姣好……不,應該說,美得不像話。
顧飛只瞥了一眼,便不再看。
此人毫無武功根基,此刻竟還抱著壇酒,晃晃悠悠,宛如醉漢,完全搭不上他那副天仙般的容貌。
此刻,顧飛心中只冒出一個詞,暴殄天物。
然而,他并不關心,也沒有興趣。
他感興趣的,只是挑戰,對高手的挑戰。
而這白衣公子,看起來只是個文弱書生,最多,是個喝醉酒的文弱書生,甚至還沒有他身后的兩個隨從強悍。
顧飛把視線移到了他身后的二人身上。
那二人虎背熊腰,臂粗腕壯,身上的藍白服飾他居然認得,是離此處不遠的“對酒當歌”的弟子。
此二人合力抬著一口鑲金邊的箱子。
也不知那箱子里放的何物,讓如此兩名壯漢抬得面紅脖粗、汗流浹背。
不殺人時,顧飛為人還算親和,白衣公子晃蕩到跟前時,他望了一眼,擠出一個淡然而戒備的笑,道,“來者何人?”
那公子像沒聽見,抱著酒壇,仰頭倒了口,美美地滋味了一下。
“這位公子。”顧飛再次出聲。
白衣公子停住腳步,看著他笑,問道,“千里一醉?”
“是我。”
白衣公子向后揮了揮手,兩名壯漢便將所抬的箱子放到了他身邊的草地上,“哐當”一聲,似要在草地上砸出一個大坑。
跟著,那公子揮了揮手,示意身后的隨從離開。
那兩名彪形大漢向他恭敬地一揖,便真的離開了。
顧飛看了眼地上的箱子。這人莫不是打定了主意今天就要將這東西撂在這兒了?
“我姓韓,常人都稱我韓家公子,你也這么跟著叫吧。”白衣公子道。
顧飛抱著劍,一動不動,笑中帶著疏離,“找我何事?”
韓家公子道:“買兇殺人。”
顧飛面不改色,“要殺何人?”
韓家公子道:“逆天盟頭號殺手。”
顧飛望了韓家公子一眼,道:“他很強?”
韓家公子道:“天下無敵。”
這一次,顧飛眼里竟射出了凌厲的精光,那是遇到強敵時無比興奮的眼神。
“逆天盟頭號殺手,傳說中的劍鬼?”
韓家公子微微一笑,“如何?”
顧飛道:“我接了!”
韓家公子稱贊道,“爽快,爽快。”
顧飛道:“他人在何處?”
韓家公子問道,“你不問問我為何要殺他?”
顧飛道:“不必。”
他殺人,或是挑戰,從來不問緣由。
沒有興趣,也沒有必要。
他只需要一個理由,那人足夠強大,強大到能與他匹敵,能讓他盡興一戰。
韓家公子笑了笑,道:“先別急,咱們先來談談條件。”
顧飛道:“你說。”
韓家公子也不含糊,開門見山道,“事情成了,這里面的東西歸你。”說著,彎腰拍了拍地上那口外表華麗的箱子。
那箱子是城內富豪貴胄用的萬金箱,光看外表,就能想象其中裝滿了美麗璀璨的黃金,而這陷進泥地的重量,更是彰顯著這萬金箱裝得有多么實在。
一口足以讓骨肉反目、血親相殘的箱子。
然而顧飛連看都沒看一眼。
韓家公子繼續道,“若是失敗了,你的命歸我。”
顧飛聽完,眉頭都沒動一下,道:“不會有這種可能。”
韓家公子笑,“你很自信?”
顧飛搖搖頭,淡然道,“我說的是事實。”
韓家公子道:“另外,我還有個條件。”
顧飛道:“什么條件?”
韓家公子道:“我可以帶你前往逆天盟,免了你尋路的麻煩,但這一路途中,你必須與我同行。”
顧飛怔了怔,“這不成問題。”
韓家公子將酒壇子往那萬金箱上一擱,伸出一只手,“便如此成約,擊掌為誓。”
顧飛看了眼那只白玉般的手,指尖有些許微小細密的傷口,像是被什么東西劃傷過,在酒香之中,還隱約傳來些細不可聞的藥香……
這人,似乎還是個藥師?
他沒說什么,伸出右手,與韓家公子輕輕擊掌。
擊掌過后,韓家公子從箱子上拿回酒壇,回頭忍不住問道,“你真不看看,這箱子里是什么?”
顧飛看了眼箱子,“不必了。”
“你不好奇嗎?”
“不太好奇。”
好奇的人,容易送命。
留著性命,才能享受刀光劍影。
顧飛是刀尖上行走的人,沒人比他更懂得這個道理。
韓家公子露出一個堪稱溫柔的笑容,道:“放心吧,這里面裝著世上最稀有、最獨特、最美麗的珍寶。”
顧飛無動于衷。
他這個人,不愛錢財,不愛權勢,不愛美色,連酒都不怎么愛,只有決勝的淋漓暢快能使他的心涌起波瀾。
太陽已經落了一大半,夜幕漸漸降臨。
韓家公子絕美的臉龐也蒙上了一層夜色。
“我們什么時候動身?”顧飛問道。
“現在。”韓家公子答。
“現在?!”顧飛抬頭望了望依稀可見的月牙。這個答案似乎有些超出他的預料。
“今晚不動身,難道讓本公子睡在你這破茅屋里嗎?我可不干。”韓家公子看著茅屋,一臉嫌惡。
顧飛又愣了愣。這人說話,似乎不怎么客氣……他倆有熟到這個份上嗎?看他一身華服,看來也是錦衣玉食慣了,罷了罷了,不與他計較。
“走吧。”顧飛道。
(二)
云端城出了兩大傳說。
一是千里一醉,一是逆天盟。
千里一醉是個殺手,逆天盟是個殺手組織。
然而千里一醉卻不是逆天盟的人。
他們沒有絲毫關系。
江湖上人盡皆知,千里一醉是個獨行客,沒有任何門派組織能拴住這匹野狼。
他只為自己而活。
要問誰更傳奇一些?
千里一醉曾一度在推選武林盟主的江湖大會上力壓群雄。
然而獲勝后的他,卻只搖了搖頭,滿臉落寞不甘,持劍而去。
他也曾一人單槍匹馬,連挑三十六大派掌門,未嘗一敗績。
他的劍越戰越利,也越戰越戾。
世間傳言,那本該是活在地獄的人物,誰若想與千里一醉交手,多半是自己不想活了。
死在他手上,沒有痛苦。
你根本感覺不到他的出手,劍已割斷你的咽喉。
冰冷,殘酷,狠決。
這便是人們口中的千里一醉。
那么逆天盟呢?
逆天盟很神秘,沒人知道他們有多少人、據點在哪里。
傳聞中,逆天盟的第一高手,名叫劍鬼。
要找他們,只有一個辦法。
云端城有家小雷酒鋪,酒鋪里有個神龕。
將你的請求寫于紙上,放在神龕邊,再壓上一壇上等的女兒紅,之后自然會收到聯絡。
逆天盟的殺手不貴,但是挑活兒。
且從不失手。

千里一醉和逆天盟,誰更傳奇?
沒有人知道答案。
他們從未交集。
然而現在!千里一醉即將打破這個懸念!

顧飛和韓家公子來到附近鎮上找客棧的時候,夜已大黑。
月牙如鉤。
街道上處處大門緊閉,只有一處亮著燈火。
春色撩人的燈火。
夜鶯啼唱,不絕于耳。
撞得人耳膜生疼,另一處,也生疼。
可顧飛的腳步,連停都未停一下。
韓家公子原以為他至少會駐足看一眼,哪想此人竟絲毫不為所動。
“千里大俠。”
韓家公子小跑兩步,追上埋頭直走的男人。
“我是個殺手,不要叫我大俠。”顧飛道。
“你走慢些,我跟不上。”韓家公子道。
顧飛想起韓家公子不會武功,自己這腳程對普通人來說確實快了些,便放緩了步子。
“不叫你大俠,那叫你什么?”
“千里。”
“千里,”韓家公子笑道,“你不能人道?”
顧飛倏地停住腳步,神情復雜,一時之間不知該怒罵回去還是該正經回答。
要怎么答?
怎么答都不如一句,去你娘的。
顧飛雖然是個殺手,卻也出身名門,家教森嚴。
此等不雅之詞,頂多在心里想想就罷了。
顧飛決定不理會他這個問題,自顧自往前走去。
韓家公子一臉驚訝,“真的啊?!令人聞風喪膽的千里一醉,居然是個不能人事的……”
顧飛一翻白眼,身法一閃,人已回到韓家公子身后,一把捂住他的嘴,惱怒道,“再胡說,就要你的命。”
他們貼得有些近,顧飛的前胸貼著韓家公子的后背。
他甚至能感受到,那人脊背的漂亮弧度。
不似女子般纖細,是男人才有的剛硬,卻又比那些五大三粗的男人更精致些。
顧飛下意識地彈開,才憶起方才手掌觸碰那人鼻唇的觸感。
那只手不經意地攥起了拳頭。
見了鬼了!
“你若是不想找客棧歇息,我不介意咱們連夜趕路。”顧飛冷漠道。
“我介意!”韓家公子連忙喊道。
“還不快走。”

敲開客棧的門,要兩間房。
小二迷糊著眼,合著衣裳,帶他們入院。
這間客棧,竟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四合院。
顧飛一聲不吭進了房,簡單收拾了下,合上窗時,就見到要了壇酒、在院中賞月牙兒的韓家公子。
顧飛多看了兩眼。
韓家公子舉著酒碟剛放到唇邊,恰巧也看到站在窗邊的顧飛。
便微提嘴角,嫣然一笑。
顧飛不應他,冷漠地關上窗。
一片黑暗中,皺眉摸了摸手臂。
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這人,很危險。
比他遇到過的任何一個武林高手,都要危險。

長夜漫漫,月黑風高。
殺人夜。
顧飛的劍,名叫暗夜流光。
最適合夜晚殺人的劍。
最適合夜晚的,殺人劍。
今夜,劍聲又起!
暗夜中交匯的流光,璀璨如星辰。
顧飛已與來人過了一百來招。
能與顧飛過一百來招的人不多。
顧飛殺人,只需要一劍。
大多數時候,連一劍都不需要。
他還活著,說明顧飛對他感興趣,或者并不感興趣,只是欣賞。
那人無疑也是個高手。
是高手,便已清楚自己和顧飛的差距。
“怎么不打了?”顧飛看對方收了手,問道。
“你不認真。”青年人道。
顧飛負手而立,道:“我每一個出手都很認真。”
“你沒有使出真功夫。”青年人道。
“看過我真功夫的人都死了。你真的想看?”顧飛道。
青年人愣住了。
這一瞬間,他腦海中想起了許多事。
諄諄教導自己的父親,慈眉善目的母親,和自己從小一起長大、感情深厚的師兄弟們……
回光返照,宛如人臨死前的一瞬。
青年人一個激靈,顫動了一下身體。
他輸了。
他絲毫不懷疑,千里一醉的劍能刺穿他的咽喉。
要見千里一醉的真功夫,就得搏命。
他搏不起。
他不想死。
“我認輸,我可以走嗎?”青年人低頭道。
“當然。”顧飛一派宗師氣度。
青年人有些訝異,“你不殺我?”
顧飛笑了笑,“你是來挑戰我,不是來殺我,我自然也不會殺你。”
青年人抱拳一揖,準備離去。
“等等,”顧飛道,“代我向令尊問好。”
“你竟認得我?”
“認不得你,認得你們家的火龍拳而已。”
青年人沒說什么,悻悻離去。

夜,突然靜了。
顧飛在院子里站了一會兒,往房間的方向走了兩步,便停住了。
下一刻,他已飛身上了屋頂。
白條條的人影,半趴半躺在斜檐的另一側,邊上形影不離的一壇子酒。
顧飛皺起了眉,“你看夠了沒有?”
韓家公子已然微醺,兩頰微紅,眼色迷離,剛要說話,忍不住打了個酒嗝,噴出一陣酒氣。
一個酒鬼,換做任何一個其他人來,都只能算作丑態畢露。
他卻能醉出風情。
顧飛不愛美色,不論是女色,還是男色。
他心里清楚,不過是一張皮囊。
韓家公子醒了醒酒嗝,“你真他媽的是個自大的家伙。”
“你說什么?”顧飛覺得他在胡言亂語。
“你不殺他,根本不是因為你剛說的那個狗屁原因。”
顧飛怔住了。
“你不殺他,是因為他太弱。”韓家公子譏笑道,“不夠格就不夠格,拐彎抹角的扯什么別的。”
顧飛覺得胸口被重重地砸了一下。
他說的一點沒有錯。
他殺過的人里,除了那些來要他命的,就是決戰中的絕頂高手。
高手中的高手,才有機會,死在他的“一劍”之下。
一分一瞬,一毫一厘,便是生死之間。
他殺人,因為他太強。他的劍,太快太利。
一旦拼命,連他自己都很難留住對方的命。
別人都以為顧飛殺人如麻,殺個人像捏死個螞蟻般簡單。
卻無人知曉,他本性謙和正直,并不喜好殺戮。
人在江湖——
身不由己。
時不由己。
人不由己。
諸多的,不由己。

今日,卻被一個剛相識不到半日的人,看穿了。

“回房吧,夜里風大。”顧飛繃著臉道。
韓家公子也確實穿得有些涼爽,裹了裹衣裳,晃晃悠悠地起身。
顧飛站著沒動,看著韓家公子步履蹣跚地走到屋檐邊。
那里,架著一副木梯。
顧飛有些恍惚。
這屋檐不過四、五米高,韓家公子一個不會武功的常人,上下自然要靠梯子。
只是,他現在不是常人,是個醉鬼。
顧飛看著韓家公子趴出去半個身子,扶著梯子,向外伸出一條腿。
左勾右勾,沒找著梯階。
韓家公子微醺的臉,露出幼稚又茫然的神情,不解地發出了一個音節,“唔?”
他回頭向下看看,瞄準梯階,再次伸出了長腿。
顧飛看了半晌,忍無可忍,走過去攔腰一勾,往下一跳,輕輕松松將人帶下。
剛落地,韓家公子已經軟倒在他懷里,意識不明了。
顧飛嘆氣,將人一把扛起,往他房間里的床上一扔,便回了自己房間。
他隱隱覺得,這一路,不會有好日子過了。

(三)

云端城的地界很大。

若是騎馬,一日之內便也出城去了。

可韓家公子執意不肯騎馬,說是馬兒顛簸,容易灑了酒。

顧飛覺得他不可理喻。

然而無奈,只有他才能帶路。

顧飛只能跟著韓家公子,三步一晃悠地步行。

他到底是什么人?

一個文弱書生,怎會知曉逆天盟的所在?

和逆天盟的劍鬼,又有什么過節?

看他一天到晚喝得醉生夢死,都不知道哪一刻是清醒,哪一刻是糊涂。

也不知道他的話,哪幾分是真,哪幾分是假。

此刻,韓家公子已經在那云郊湖畔站了好一會兒了。

“韓公子,還走不走?”顧飛在邊上傻站許久,問道。

“急什么,等我再醒醒酒。”韓家公子瞟了他一眼,又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湖畔清新的風。

早知要醒酒,一大早起來又何必喝那么多?

顧飛閉上嘴,鼻腔里也灌進一絲清新的香氣。

不是花香,似是岸邊垂柳散出的草木香。

柔軟,干凈,不甜不膩。

就像……

顧飛看著身邊一身素潔的男人。

一定是自己的錯覺。

那人是個酒鬼。

不折不扣的酒鬼。

身上只有永不消散的酒氣。

哪里來的芬芳?

顧飛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愛酒之人。

早也喝,晚也喝,可以不入食,不能不沾酒。

顧飛想起昨夜那人在房頂上的迷糊樣兒。

這幸虧沒騎了馬,不然還不得跌慘咯?

幸虧沒騎馬,要不然,自己還得照應他。

自己不得不照應他。

沒有他,就去不了逆天盟。

顧飛想去逆天盟,想見見劍鬼,想和他拼死一戰。

光是想想那對決時的刺激與緊張,就讓顧飛汗毛直豎、興奮到顫栗。

他喜歡對決時臨危一瞬的感覺,勝過世間一切。

 

他們走了幾日,才剛剛貫穿了云端城,出了城門口。

又往前不遠,來到一個岔路口。

韓家公子看都沒看顧飛,徑直往一條岔路折去。

“跟我來。”

顧飛無言,跟上。

顧飛并不是個冷酷的人。

他其實挺愛說話,和志趣相投或者熟識的朋友,都能胡侃海聊。

是的,他有很多朋友。

因為他根本就是很好相處的人。

他現在不多話,一是因為不太熟,二是志趣不投。

況且,幾日相處,顧飛發現,韓家公子也不是個多話的人。

顧飛有種感覺,這人每次說話,都有著某種意圖。

而那些溫甜的笑容,不過是裝瘋賣傻。

這是身為殺手的直覺,對危險的嗅覺。

倒是醉酒之后,那股子無禮蠻橫,經常讓自己放松警惕。

顧飛忽然警醒。

這莫非也是他的手段?

若是如此,此人真是危險至極!

不得不防。

“千里。”

顧飛回過神,看到韓家公子一只白玉手,正在他面前晃。

“在想什么?就你這樣,還出來當殺手?”

無情的譏笑。

韓家公子的這副模樣,總能激起別人內心海扁他一頓的欲望。

這些日子以來,顧飛已經見了一路,也暗自出手打發了幾個真想動手的家伙。

他不能讓他有閃失,他需要他帶路。

他們已一起走了幾日。

雖然一路上,韓家公子吃喝游玩,不正不經,顧飛也忍了。

既然已忍了幾日,不妨再忍一忍。

逆天盟在向他招手。

“讓我猜猜,”韓家公子又笑了,“你是不是在想我?”

“何以見得?”顧飛已經不會再惱怒,從容答道。

人不能總處于下風,尤其是像顧飛這樣的強者,最討厭的,就是輸的感覺。

被激怒,被惹惱,便是輸了。

“本公子這樣的絕世容顏當前,還能想得起其他?”韓家公子道。

顧飛冷笑,道:“你又喝多了。”

很好,自己已不落下風。

 

他們行了不遠,一座金碧輝煌的山莊躍然眼前。

對酒當歌。

云端城白道上的第二大門派。

顧飛想起前幾日與韓家公子一同前來的兩名壯漢便是對酒當歌的弟子。

他是對酒當歌之人?

韓家公子進門進園,如回家一般如入無人之境。

他甚至不需要出示腰牌令牌。

他的臉便是令牌。

在對酒當歌無人不知,無人不識。

韓家公子,他們門派的頂級醫師,門主逆流而上奉若上賓的人物。

“韓大夫。”

這是對酒當歌子弟見過韓家公子后的稱呼。

顧飛想起他手指上細密的傷痕,仿佛已能看見那人彎腰采藥的模樣。

粗糙的藥草,劃過他的手指,帶出一串剔透的血珠。

他將手指慢慢放到嘴邊……

“韓大夫。”

又是一名弟子在行禮。

顧飛冷不丁地顫了一下,腦中的片段已煙消云散。

他莫名感到了一絲羞愧,其余更多的是驚訝。

非常驚訝。

這樣一個人,居然是個大夫?!

大夫治病救人,都是性命攸關。

一個酒鬼大夫?!

這些人,愿意將性命交于一個酒鬼?!

顧飛覺得不可思議,不可置信。

因為他沒見識過韓家公子的醫術。

若是見過了,他便不會再這么想了。

 

韓家公子帶著顧飛見了見掌門逆流而上,那也是一個高手。

顧飛卻沒有興趣。

那逆流而上的實力,在顧飛眼中,已一清二楚。

然而逆流而上對顧飛很感興趣。

顧飛看得出來這一點。

因為逆流而上正拿著一張藏寶圖,在與眾人商量尋寶之事。

這“眾人”當中,也包括了韓家公子和他顧飛。

據說誰得到了這寶藏,便富可敵國。

對酒當歌與云端城第一大門派縱橫四海對峙已久。

憑著這筆財富,便可廣納賢才,力壓四海。

如此重要的一筆財寶,如此緊要的一次行動。

自己不過是韓家公子帶來的一個外人,逆流而上卻在絲毫不回避他的在場。

這已足夠明顯。

逆流而上想拉他入伙。

顧飛看著韓家公子。

他覺得,今天的韓家公子很奇怪。

他笑得很禮貌,很溫柔,舉手投足,像人畜無害的仙子。

他巧言善變,所提出的計謀,完美無私地將對酒當歌引向勝利,連顧飛都不得不嘆服。

找不到一絲破綻。

這就是最大的破綻。

他所知道的韓家公子,絕對不是這樣一個人!

他任性,自負,眼高于頂,不可一世,看人窘迫出丑便樂不可支。

他不為錢財,不近女色,看起來,似乎也沒什么朋友。

跟著他的,好像只有酒,還有一身酒氣。

他究竟,是個怎么樣的人?

 

他們在對酒當歌待了三天。

韓家公子不動身,顧飛也走不了。

顧飛已經不再著急上路。

他現在更想看看,韓家公子到底在搞什么鬼。

這天夜里,顧飛敲響了韓家公子的房門。

韓家公子來開門時,似乎剛沐浴完,穿著中衣,披著外衣。

濕漉漉的黑發散成一片墨畫,墨跡未干。

浴桶還未撤走,酒香撲鼻而來。

這人莫不是用酒洗的澡吧?

顧飛胡亂想著。

顧飛不愛酒,最近卻也喝了不少。

是不是再這樣被他熏下去,自己也會變成一個酒鬼?

顧飛如此想著,走進屋,關上了門。

韓家公子沒有問他來意,只是拿著一塊干凈的絹布,擦拭著濕潤的黑發。

顧飛落座案邊,見桌上擺著美酒,隨口端起,給自己斟了一杯。

飲完便道,“你是逆天盟的人。”

這不是一句疑問。他已有了答案。

“是啊。”韓家公子隨口答道,語氣像在回答一件理所應當的事。

顧飛倒是沒想到,他會承認得如此干脆。

“這三日來,你每隔一個時辰左右就會放出一只鴿子,時至今日,總共放了四十七只。”顧飛道。

韓家公子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道,“繼續說。”

“云端城如今在冊的門派組織,算上對酒當歌,總共四十九家。那些鴿子身上,綁著這次對酒當歌尋寶的消息。”

韓家公子放下絹布,開始梳理長發。

他的動作并不柔美,也不嬌作,完全不似女子的嬌媚。

顧飛的視線卻像被釘在了那把木梳子上,寸寸滑落。

顧飛覺得喉頭有些干澀,便又斟酒,自飲了一杯。

跟著深深吸了一口氣,道:“你這樣做,是想讓整個云端城翻天覆地嗎?”

韓家公子忽然笑了,“天翻地覆,是我說了算的嗎?”

顧飛語塞。

“我不過是給他們一個胡作非為的理由,至于做與不做,由他們自己去決定。關我什么事?”韓家公子的神情充滿了嘲弄。

顧飛竟無言以對。

“你是怎么看出,我是逆天盟的人?”韓家公子問,

“你知會了四十七家大小門派,只有逆天盟,不在其列。”顧飛道。

“我可從來沒說過,我不是逆天盟的人。”韓家公子道。

“你也從沒說過你是。”顧飛道。

“你又沒問過我。”韓家公子道。

顧飛細細一想,自己還真的沒問過他來歷。

而現在,他越來越想知道。

“你這樣的人,潛伏在對酒當歌之中,有何目的?”顧飛想不通。

“潛伏?你未免太瞧得起對酒當歌了。”韓家公子輕嘆著笑道,“他們家的酒比較對我胃口罷了。”

“那你帶我來此處是為了……”

“酒好山水美,這沿途一帶,還有比這里更好的落腳之處了嗎?”韓家公子放下木梳,將長發甩到身后。

顧飛啞然。

“你還真的每只鴿子都捉來看過了?”韓家公子忽然道。

“是。”

“鴿子呢?”

“放了。”

韓家公子噗嗤笑了一聲,“你這又是為何?不怕天下大亂?”

顧飛道:“因為他們會怎么做,也不關我的事。”

韓家公子,走到酒桌邊,拿起一壺酒,仰頭往口中倒下。

手臂上抬的一瞬間,他身上披著的外衣忽地順勢滑落。

顧飛一伸手,便接住了那件雪白的緞衣。

韓家公子咽下酒水,拇指一抹唇邊溢出的佳釀,“其實你也喜歡亂世。”

“亂世出高手。”顧飛抬眼看著他,眼神深邃得能吞下黑夜。

但是現在,他只想吞掉他。

 

(四)

一夜貪歡,夜盡情褪。

溫柔鄉使人流連。

可惜那韓家公子性情本不溫柔,顧飛也非流連不決之人。

天已微白。

顧飛狂興一夜,依舊早早醒來。

習武之人,不知疲憊。

他掀開一半覆在二人身上的被,起身坐于床邊。

晨光微亮,房內透著朦朧的灰。

他赤裸著全身,是成年男子精壯的軀干。

顧飛就這么站起來,一絲不掛,借著微光,在一地散亂中辨識自己的衣物。

房內的浴桶仍未收走,桶中水冒著冰涼的濕氣。

昨夜對酒當歌的下人來過。

顧飛依稀記得聽見他們說話的聲音,還有腳步聲。

但是他們并未扣門。

或許扣了,只是顧飛沒有聽見。

他當時正忙著狠狠貫穿身下的人,逼他發出欲仙欲死的低呼呻吟。

好不容易找齊自己的衣裳,稍稍穿戴了一下。

天又亮了許多。

顧飛回到床邊坐下。

那人背對著他,一動不動,連輕微的呼吸聲都沒有,像是暈死過去一般。

青絲散在枕邊,身上覆著薄被,露出一片紅白相映的肩頭。

顧飛用一指撩開他的發,那一片背脊,比肩頭還要狼藉。

他沿著他背上的那片痕跡,一點點摩挲而過,一點點滑進薄被中,向下慢慢摸索。

再伸出時,手上已沾滿了些東西。

顧飛看著滿手濕滑,整理了一下思緒,決定先去廚灶那兒燒些熱水。

 

韓家公子醒來之時,已是好幾個時辰之后。

房中無人。

桌上擱著已經涼透的小米粥。

他動了動像被揍了幾百拳的身體,暗自低咒一聲。

想扁他的人如此之多,無一得逞,現在倒好,連本帶利討回來了。

酸澀的手臂摸了摸身上,好好地穿著中衣。

身子干爽利落,里里外外顯然都被打理過。

“哼,還算不太差。”韓家公子忍著酸痛撐坐起來。

男兒身子,畢竟不似女子般嬌弱。

初醒時僵硬不堪,活動了一下便適應了大半。

顧飛走進來時,面無表情,只道了句,“咱們動身吧。”

他出去轉了一圈便知道,昨夜自己干得好事,已人盡皆知。

但這又何妨?

他本就無意隱瞞。

只是到了該動身的時辰。

他沒有忘記,他要去何處。

 

一路無話。

抹不盡的尷尬。

他們誰都沒有提起昨夜之事。

顧飛無法解釋昨夜的失控是怎么回事,他只是跟隨本心本性。

理智醒來時,場面已經不堪收拾。

一路上韓家公子精神不佳,走走歇歇。

顧飛一個字都不敢抱怨,跟著走,跟著歇,買水送食,小心翼翼。

直到韓家公子一巴掌拍開他,“行了我又不是女人,你這幅樣子做給誰看!咱們都是男人,你有的我也有,你還覺得虧欠了我不成?”

顧飛什么話都說不出,只好點頭。

只是,有什么東西不同了。

顧飛在他身體里馳騁的時候便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他們開始同喝一瓢水,同飲一壺酒,同住一間房。

初次的食髓知味,讓之后的一切變得如此順理成章。

顧飛卻越來越覺得不夠,他想知道他的一切,不止是身體,而是所有。

 

過了對酒當歌的山莊,便離逆天盟不遠了。

韓家公子極少行醫,這一天,韓家公子救了一個人。

一個被拋棄在郊外、快死了的人。

他們在道上見到那人時,那人已被砍去一只左手、一只右腳。

心口冒著黑血,躺在地上抽搐著。

那是一個半只腳已跨進鬼門關的人。

韓家公子經常醉酒,但只要握起他的銀針,那只手便不再晃動。

也是那一天,顧飛見識了韓家公子的醫術。

起死回生、絕世無雙的醫術。

事后顧飛問他,“你與那人相識?”

韓家公子道:“不曾相識。”

顧飛不解,“那你為何救他?”

“因為他無藥可救。”韓家公子答得淡然,“我只救無藥可救之人。”

顧飛瞬間就明白了。

為何自己被他吸引。

為何對他無法自持。

他們本是同一類人。

立于頂峰的寂寞之人。

顧飛想起來了。

逆天盟除了第一高手劍鬼,還有一位“圣手醫仙”。

可那二人,傳聞是過命的兄弟。

 

這一夜,月明星稀。

回到客棧,二人對月共飲。

顧飛放下酒杯,眉頭深鎖,終于問出了一直以來的疑惑。

“你究竟是什么人?”

“如你說見,一名大夫。”韓家公子道。

“你為何要殺劍鬼?”

韓家公子看看他,忽然笑開了花,道:“這個問題,你見我的第一面就說過不想知道。如今再問,我卻不愿答你了。”

顧飛愣神,想想才不過十幾日前的初次相會,竟恍如隔世。

他與韓家公子的關系,如今也千差萬別。

“怎么,怕了?”韓家公子端著酒,輕挑嘴角。

“不是。”顧飛悶頭喝酒,過了一會兒道,“等這事了了,你……打算去哪兒?”

韓家公子抬頭望著窗外的月亮,輕嘆道:“從來處來,到去處去。”

顧飛神色黯然。

他們曾擊掌為誓。

他說過的話,從不食言。

這次,也是一樣。

那一夜,顧飛抱他抱得格外兇狠。

他已明了,自己空落落的心房,那里的東西,已經不在。

 

被他摘走了。

 

翌日,決斗如期而至。

逆天盟內,顧飛喊戰劍鬼。

劍鬼應戰。

高手,值得一戰的高手!

鬼魅的身影,強力的突刺。

顧飛的血液沸騰了,如同洶涌的湍流!

他的劍也在沸騰,如暗夜中的流光!

流影交錯,酣暢淋漓,愈戰愈烈!

顧飛不經意間,已露出狂戰之態,嘴角噙著暢快愉悅的笑。

如此對手,已值得他傾力而為。

劍鬼也已豁出性命,眼露兇光。

顧飛突然垂下手臂,直立原地,閉上了眼。

風聲肅立,萬籟俱寂。

閻王索命的劍,已在待命。

連顧飛自己都留不下的命!

“等等!住手!”

一個溫潤的聲音,急切地響起。

顧飛與劍鬼千鈞一發的氣勢同時被打破,尋聲望去。

是一個文質彬彬的書生,乍一看平凡無奇。

“千里一醉,你找錯人了。”書生道。

顧飛皺眉,“你說什么?”

書生道,“你要找的,是我們逆天盟的頭號殺手吧?”

顧飛道:“沒錯。”

書生道:“我們的頭號殺手,并不是劍鬼啊!”

顧飛一怔:“那是誰?”

“是我!”

顧飛登時睜大了眼,一點一點轉頭望去。

那個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聲音。

顧飛覺得自己的心跳快要凍結了,血液都要凝固了。

韓家公子,一步,一步,踩進了他的視線。

 

(五)

“你……”

顧飛渾身都無法動彈,像被什么絕世高手點住了渾身大穴。

韓家公子是什么絕世高手嗎?

不,他連一丁點武功都不會。

顧飛不能動,只是因為他自己。

韓家公子走到劍鬼身邊,劍鬼已放下了手中的匕首,不打算再戰。

韓家公子一直看著顧飛,“怎么,不相信嗎?我可從來沒說過,劍鬼是逆天盟的頭號殺手。”

顧飛的血液又開始流動,幾乎從牙縫中憋出幾個字,“相信,我相信。”

他確實沒有那樣說過,都是武林傳聞,都是自己的臆測。

殺人未必需要武功,殺人也不一定要用任何武器。

韓家公子最大的武器,就是他的才智和對人心的掌控。

這比他們這些所謂的武林高手可怕多了。

他又怎會當不起頭號殺手的頭銜?!

他簡直是世上最可怕的殺手!

顧飛抬起頭,臉已染上憤怒的顏色:“為什么?!”

這一切太荒唐,他需要一個理由。

韓家公子望著他,平靜地笑了下,道:“你的任務還未完成,你不會忘記了吧?”

忘記?!

怎么忘記!

殺掉逆天盟的頭號殺手!

顧飛的劍從沒有如此快過。

轉眼間,他已刺向了韓家公子的咽喉。

顧飛的劍也沒有如此慢過。

他從未試過,自己的劍竟能在敵人的咽喉處停住。

韓家公子依舊笑若春風。

他的氣味像破芽新生的嫩柳,又似醇馥幽郁的陳酒。

顧飛的手竟在顫抖。

他的劍尖已刺破白皙的皮膚。

流下一道血珠子。

那么紅,那么艷。

比那人頸邊的那些痕跡,還要紅,還要艷。

顧飛突然恨自己昨夜咬得不夠深,不夠狠。

韓家公子只是笑,既不溫柔也不甜蜜,既不得意也不嘲諷。

他很認真的看著顧飛,像是在確認什么。

顧飛的臉上依舊怒意不減,手上卻已收回了劍。

“我輸了。”

認輸,是一件在顧飛心里他一輩子都不會做的事。

可他現在,卻要認輸。

他下不了手。

顧飛開始反省自己。

他犯了一個致命錯。

他好奇了。

對韓家公子這個人好奇了。

如果不是這樣,他也不會想要知道他,更不會愛上他。

好奇的人,容易早死。

這好像是最初他就明白的道理。

可是現在再說這些已經無益,事已至此。

指向那人的劍已收回,便不會再出鞘。

他現在需要的是一個理由。

“為什么?”顧飛再次問道。

韓家公子的答案很簡單,“我想要你。”

“要我什么?要我加入逆天盟,還是要我這個人?”顧飛開始冷笑,“從一開始,你就設計了一個陷阱讓我跳?這些日子以來,你和我在一起,就是為了這個?”

“我沒有設計你,這只是一場賭注。”韓家公子淡淡地說。

顧飛并沒有聽懂他在說什么,只是咬著牙,眼中的恨像在看著一個絕世仇人。

“你真是厲害。”

顧飛說完,一轉身,人已越出了逆天盟的大門。

韓家公子目送他離開,一聲不響地在原地站了許久。

劍鬼默默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要不要去追?”

“不必了,”韓家公子輕嘆,“他會回來的。”

 

這天夜里,韓家公子坐在逆天盟的院子里獨自飲酒。

他想起了許多事。

想起多年前的武林大會上,見到的那個傲然挺拔的身影。

凌厲的冷鋒,無情的快劍。

那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顧飛一路風馳電掣般回到了自己最初的住處。

湖畔的茅屋。

月光如水。

今天卻似透著冰冷刺骨的寒氣,凍得湖面都要結冰。

顧飛依舊如幾日前那般,立在院中。

他的背脊依舊挺直。

他的影子埋在一片混沌黑暗之中。

大概,也在無聲中,被一起凍成了冰塊吧。

他沒有忘記和韓家公子的約定。

輸了,便將自己的命給他。

別說性命,自己的心都已給了他。

性命算什么東西?

他只是心緒難平,難以抑制被欺騙的憤怒。

顧飛憎恨欺騙,尤其欺騙自己的,還是自己心里的那個人。

他愛他,才會如此憤恨。

除了憤恨,還有失望。

不甘心。

他不想相信,自己愛的那個人會這么做。

他希望這是一場幻境,一場夢。

想起韓家公子的樣貌,顧飛就覺得一陣揪心。

他忽然就出了劍。

狠狠地,好像這樣就能斬斷這陣揪心的痛。

劍氣掃過院中,幾聲巨響,砸出一片狼藉。

“吱啦”一聲,什么東西裂了開來。

顧飛的視線掃過那處,是韓家公子那時候帶來的萬金箱。

木蓋已被劍氣劈開。

那道縫隙中,本該閃出耀眼的金光。

諷刺的、黃金的光芒。

然而沒有。

什么都沒有。

那里黑漆漆的,宛如一個黑洞。

顧飛皺著眉走過去,用劍挑開了木蓋的殘片。

箱子里裝的竟是——

石頭!

圓滾滾、黑壓壓的大石頭。

滿滿一箱的大石頭。

還有一片黃紙,已被顧飛的劍氣撕成兩半。

顧飛撿起那兩片殘頁,拼到一起,借著月光一看。

紙上寫著——

逆天盟頭號殺手,韓家公子。

顧飛愣在原地,久久無法動彈。

他想起那一天,韓家公子問他,“你真不看看,這箱子里是什么?”

他想起他說,“這里面裝著世上最稀有、最獨特、最美麗的珍寶。”

顧飛啞然失笑。

他想起那人說,“我沒有設計你,這只是一場賭注。”

他只覺得千頭萬緒,心中有無數的話想問他。

 

顧飛連夜去了逆天盟。

一日之內的來回奔波,已讓他身心俱疲。

可再疲憊,都比不上心中燃起的火焰。

他感到自己的心又跳動了起來。

顧飛來到逆天盟的時候,劍鬼正沉默地坐在門口。

顧飛去而復返,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劍鬼抬眼,無聲地指了指里面,“他在等你。”

顧飛點點頭,走了進去。

 

韓家公子慵懶地坐在夜色下喝酒。

月光都照不盡他的美。

桌上有酒,酒邊是兩個杯子。

一個,韓家公子正在端起。

另一個,在等端起他的人。

顧飛走過去坐下,端起酒杯,一仰而盡。

韓家公子沒有看他,神情已顯出陶醉滿足。

顧飛將那兩片黃紙放到桌上,開口道,“如果我一開始就打開了箱子,怎么辦?”

韓家公子挑眉,“怎么辦?你問我?”

顧飛道:“我會殺了你。”

韓家公子道:“是,你會殺了我。”

顧飛道:“你會怎么做?”

韓家公子道:“讓你殺。”

顧飛道:“讓我殺?!”

韓家公子道:“愿賭服輸。”

顧飛倒抽一口氣,“你賭得真大。”

“我賭得向來很大。”韓家公子輕笑,“因為我從未輸過。”

顧飛問:“你怎么知道,我一定會愛上你?”

韓家公子喝口酒,道:“我不知道。”

顧飛想了想,實在想不出韓家公子對他使了什么手段,“這一路,你到底做了什么?”

韓家公子道:“我什么都沒做。”

他聰明一世,對任何事都能了如指掌。

只有這件事,不想讓它成為一場算計。

顧飛百般思索,也只憶起這人一路任性、自負、眼高于頂、不可一世……還有醉酒之后憨態百出的模樣。

顧飛認真誠懇地道,“你真的,是個很討人厭的家伙,你知道嗎?”

韓家公子挑眉著笑道,“就算是這樣,你還是愛上我了。”

“世事無絕對,萬一我真的一開始就殺了你,或是沒有愛上你……”顧飛看著他道。

韓家公子道,“現在沒有萬一。”

顧飛不理會他,繼續道,“你真的愿意死在我手里?”

韓家公子得意地笑,“你舍不得。”

顧飛嘆氣,“就說一句你先愛上我,有這么難?”

韓家公子像沒聽到一般,笑盈盈地飲下一杯酒。

 

先愛上的人,先輸。

究竟是誰贏誰輸?

 

后來的某一天,顧飛知道了韓家公子早在很久以前就已見過他了的事。

那次武林大會。

也許稱得上,一見鐘情。

顧飛忍不住問韓家公子,“你這樣的人,為什么當初會對我一見鐘情?”

韓家公子陶醉地望著酒杯中倒映出的自己,道:“你太強了。高處不勝寒。唯有你,能與我比肩。”

顧飛忽然一把摟住他的腰,飛身上了逆天盟的屋頂。

站定后看著韓家公子驚慌失措的美人臉,道:“高處不勝寒,沒有我,你連房檐都飛不上去。”

韓家公子扔掉手中已經灑空了酒的杯子,道:“高處不勝寒,這高處是寒了些。”

顧飛笑。

“沒事,我幫你暖暖。”

 

如果你也有一個你深愛的人,不妨用你最真實的一面去面對他,萬一他愛的,就是這樣的你呢?

 

-完-

 

【顧韓武俠短篇】殺手(番外)(不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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